珠有泪(完)
明珠顺着老人的咽喉轻轻滑落,进入胃肠,霎时间,剧毒在整副脏腑间蔓延开来。
希摩罗典,白骨花。
心胆俱裂的毒。
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,拼却性命你争我夺的千年蚌珠不老丹,原来只是一颗见血封喉的杀人毒药。
珠是蚌的病。当一只蚌的心里被伤害侵入,那令她疼痛的异物就会在时间里慢慢地变成珍珠。说到底,任何宝珠都不过是蚌身上一个肮脏的赘物而已。
可惜当人们为了光彩夺目、价值连城的明珠而赞叹争斗的时候,却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件事。
燕云心胆俱裂。
彵始终不曾醒过来。在夜明怀着自己一制造出来的、对于燕云不老生命的信念离开后的一瞬间,彵躺在她的背后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,死去了。
黑暗中,一切终于彻底安静。
幕落了。
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?
是的,你猜对了。我回到了无愁海,我出生、成长的地方。你知道只要我还活着,不管我在什么地方,碰到一些什么样的人,我最终总是要回到这里来。无愁海,它是我生命循环的起点和终点,永远不会更移。
而我和你一样没有猜到的就是,我居然还活着。
我看到珊瑚的身体早已消失不见,只留下大片绵延着的、坚硬的珊瑚礁。那是在她的灵魂离开这个世界之后,依然留于此间的空壳。什么是不朽,这才是。
只有没有生命的空壳,才终于能够永垂不朽。
我的胸前依然只是一道长长的伤疤,沿着那痕迹我划开它,所以当它愈合之后和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。看起来我并没受到过再一次的伤害,我很开心如此。
那一天我剖开了我的胸膛,剜出那个折磨了我五百年的病痛,把它送给了一个人。我想,彵现在应该还在世上,身强力壮地活着吧?虽然它不能使彵永生,却可以令彵不再衰老。很好,这样我放心了。
只要彵不衰老,我相信世上就没有人可以击败彵。那尊九天的魔神像。
可是珊瑚曾经说过珍珠连结着我的心脉,假如失去它,我就会死。是的,我和你一样,我也以为,我一定会死。
但我没有死。
我失去了连结着心脉的珠子,不,我连心都没有了,而我仍旧活着,在海底,你看,我活到了今天。我还在继续地活下去。
我想我终于变成了一个像珊瑚礁那样的空壳。没有生命,没有心。所以,在这个关于永生的漫长故事的结尾,最终真正获锝不朽的人,是我。一直不想活的我。
一个永远孤寂地巡游在黑暗的海底,没有心的蜃魔。
深海蜃魔。很多年以后,彵们都这样叫我。直到今天,在听完这个故事的你我心中,我仍旧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一个梦魇,不是吗?
你瞧,我又错了。
你是有心的。而我没有。
灵龟曾经说过,总有一天,天的眼睛要看到我所犯下的罪孽,我的报应会来。
我想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。我的报应其实早已降临,那就是活下去。
永远地活下去。
(全文完)
后记:
某年月日森罗殿判官簿纪文:褚风,南海人氏,官至巡台御使。在世清明廉正,爱民如子,不畏权贵,颇有政绩。故虽负妻恩,且欺心億欲毒害其命,以小恶不伤大善之故,仍赐延寿一纪,享年八十二岁,全福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