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霞在短信里明确回复道:
<什么画啊?难道就是上次那幅黑不溜秋、东倒西歪、令人百思莫解的“森林公寓”哇?省省吧!要是把那种鬼东西悬挂在墙壁上,半夜里不连着做噩梦才怪呐!>(70字)
这段话,风趣背后隐藏着无情的抹杀,NOKIA音乐手机瞬间变成了哑巴,我无言以对。
可是,即便如此,也无法冲垮我去放手一搏的决心。
“放弃?放弃这一层倒从来没有想过。”
军曾说过,我这人平静得令人无法估测出心的重量。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,一颗执着而坚韧的心,承载着追求平面艺术的梦想,其搏动的频率始终如一。他当时的意思,我现在总算有点儿明白了——
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顺流而下,逆流则上,尽管自己就是那种犹如白开水般的平淡角色,存在感薄弱,但也正基于此,使我不会轻言放弃!在我的字典里,放弃并不代表深思熟虑,也并不代表沉着冷静,而是一种最软弱无能的表现!人只有一直行走于泥沼地中,方能看清脚印的形状,这就是我的人生之道。
呵呵,森林公寓嘛……尽管与原主题沾不上边,但听起来还不赖,就取这个名字吧。
事实上,画已初现雏形。
我照着电脑屏幕上的稿本,用尖绪笔将其临摹到防水性较强的画布上。整个过程冗长而乏味,于是我从抽屉里取出ZIPPO打火机和MP3,时而抽上一支淡味红双喜,时而听上几曲secret garden的轻音乐。恢宏的《lllumination》、静谧的《heartstrings》、轻快的《elan》、忧伤的《nocturne》,听久了,味道自然就出来了,尤其是那首男生演唱的《half a world away》,每次听完以后,我都会下意识地揉揉眼眶——即使那个部位从来就没有湿透过。
就这样,我成了一个“手机不离手、烟嘴不离嘴、画笔不离画、耳机不离耳”的化学材料系宅男。阑尾炎手术酿成了十门专业课缓考的结局,而根据教务处的通告,缓考要待到下学期开学以后才会进行,恰好给我腾出一段没有考试压力的真空期,放下包袱,用真心去雕琢画布上的每一缕墨线。
春节过后,我再一次返回学校的宿舍楼。伫立在寝室阳台上的铝合金画架,形如一具袖珍的东京铁塔模型,从底部支架逐渐聚拢于顶点的正三角结构,似乎产生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引力场,催促着我的身躯和心灵早日归回,完成最重要的使命。
记得那天不是年初九就是年初十。
喜庆之红不再霸占街道的主色调,清洁工人已将鞭炮的余烬扫除干净,尽管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,但只要仔细嗅嗅,便会发觉那已是很遥远的味道了。
经过层层筛选,隔壁寝室的“老狗”同学终于得到了赴香港做交换生的机会。我返校那晚,正巧赶上他登机前夕。由于当时正值寒假,宿管阿姨对寝室用电状况秉着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猫头鹰固有原则,于是他的室友便拿来电火锅,买来外形花哨的速冻关东煮和三得利啤酒,在寝室里摆起火锅宴来。作为可有可无的中间人士,我自然也被他们一起叫上了。
哪一幢男生宿舍楼里,都会存在像“老狗”和我这样的角色。一个是可以在餐桌上泛泛而谈的学习优等生,另一个则是躲在角落里使劲喝闷酒的普通学生。尽管当时自己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化学材料系的,可是绘画实在令人分心,成绩也就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了。仔细想想,大学里的我有点像高中时期的军。
高功率的电火锅令人委实不敢恭维。宴席刚有收场的迹象,电闸突然跳掉了。我建议去宿管中心报修,结果其余四人都投了反对票:
“如果现在去报修的话,绝对会被那个老巫婆一棒子打死的。”
“说得没错!况且都醉成这样了,我们谁去报修还是个问题呢,也许在半路上就卧倒了。”
“妈的,上次我去报修,结果写了一篇2000字的检讨,检她大姨妈!”
“我去洗洗,准备睡咯~”
五人摸着黑,将剩下来的啤酒瓶通通见底,“老狗”又从床底下取出他家乡的特产白酒,说给大家伙暖暖身子,压压惊,以此给火锅宴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刚呷了两三口,他就哼起歌来,居然是腾格尔的《天堂》:
“我爱你——我地家——我地家——我地天堂!”
酩酊大醉的他,看上去很像一个不甘示弱的小丑。我只能扬起嘴角,以拙劣的笑颜附和他的个人演唱会——因为自己也曾做过同样的傻事。
曲终人散尽。我用钥匙打开自己寝室房门时,听到身后传来商榷意味的笑声:
“宏亮,酒量和容量都不差啊~等我从香港回来,咱俩再拼拼吧!”
“喝再多都不怕,我已经脱离阑尾的束缚了。”
“好样的!爽快人!”
闩上门以后,逞能就到此为止了。我一头栽进被窝,连外套都懒得脱。
本以为自己会“睡觉睡到自然醒”,可半小时过去了,大脑依旧清醒,能把数学乘法表倒背如流。
究其缘由,原来是因为口渴。而眼下问题在于,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,保卫处的送水工人尚未随着春运大队归来,寝室的饮水机成了不务正业的摆设。
于是,我只好迈着愈发沉重的步伐,趔趔趄趄地来到学校门口的超市,买了三盒加热过的康师傅冰红茶。以我们宿舍为起点来看,这家超市其实比学校的教育超市还近一些,但是通货膨胀的边际速率实在太高了,除非情势迫在眉睫,否则我不会在这里轻易露脸。
刚走出超市不远,一个声音叫住了我:
“喂,是宏亮吗?”
那声音过于文弱,差点儿没在寒风中融化。
我驻足环顾,发现自己正站立于X大招待所的门口,四下空无一人。突然,火红色滑雪衫的袖管被一双雪白的手拽住了。侧头一瞥,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孩正楚楚可怜地注视着我,蟹膏般的白雾从她口中呼出来,打在我肩膀上,从呼吸频率来判断,也许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。
“等一下,你是不是认错人啦?”
上帝啊,你就饶了我吧!又有一个女孩无缘无故地闯入我的生活,这已是第三个了……
“没有啦……你是不是宏亮先生本人?先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“是本人,但不是‘宏亮先生’。”我严肃地回答道。
“哦。我再仔细瞅瞅。”说罢,她碎步跳到我面前,毫不收敛地端量起我的面容。
光学上有一条基本的定理,叫“光是可逆的”,她打量我,我也打量她,交易是公平的。无论从脸蛋还是身材来看,都是极其普通的女孩。与我一样,鼻梁上架着旧式半框眼镜,个头只到我脖颈这里,直发披肩,肤色偏白皙,尽管五官还算端正,但缺少了必要的亮点;穿着方面,一件雪白色滑雪衫配一条浅色牛仔裤,与我身上的搭配有异曲同工之处,不知情的人也许会把我们看成两兄妹。
“的的确确是‘宏亮先生’。这下我可以放心了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你是谁啊!”
“没关系,我们进去吧……”
军十七岁的时候,跟十四岁的非主流女生产生了肉体上的亲密接触。我不曾料想到,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她们本该绽放如花,而现在却提早凋谢。我们只不过是路人,恰好拾起了褶皱的纸飞机。
就是因为空虚。
——那时候,我以为事态仅此而已。